黎柏璣 | Lai Pak Kei, Brian
青春痘
那首以輕快的口吻重覆著對青春痘作出詛咒與辱罵的流行曲,實在很準確地捕捉了我這樣一個長年受青春痘困擾人士的心情。
輕快,因為在悲傷的刻度計裡面,青春痘實在是處於一個較為低俗的位置。又不是什麼國破家亡,也沒有什麼什麼主義撐撐腰,要是大肆鋪張,展演得太慘烈太嚴肅,未免有點不符尺度,更甚是引來藝術眼界的質疑。
然而,這顆長在臉上,時大時小(最好是小),有時憤怒有時陰險的小東西,始終擾人心神。青春痘此名堂,聽起上來還像少男少女特有的青春期煩惱。但暗瘡呢,則是開始有點陰險了,像被偷襲,也不好見於光(也的確是。一早起來,又摸到臉上一個小小的疼痛山丘,那種無奈,可真有半分被背叛的印象)。至於痤瘡,一連兩個病字部,則是徹底給這來一個病理化。
也不記得有什麼影視或文學作品曾以此為主題了。然而,倒是很深刻滿臉痘疤、相貌普普的Jesse Plemons,一再被Yorgos Lanthimos註釋成為一個幾近思覺失調的偏執狂(Kinds of Kindness、Bugonia)。「滿面疙瘩」、「雙頰布滿痤瘡過後留下來的坑洞」等描述,在文學語言的層面,自然也是承載了負面的象徵意義。
要是有誰像我一樣,被基因詛咒了一張油臉,恐怕也在青春痘嚴重之時被誰親切地建議過要「好好把臉洗乾淨」。姑勿論我有否好好把臉洗乾淨(我有),但這單單一句,可說是把青春痘的污名展現得一清二楚。(而且我後來才知道,洗太乾淨傷了皮膚,反而讓痘長得更兇)(好了不說了)
因為平滑無瑕的臉蛋,就像那個什麼事也要硬說上兩嘴的韓姓哲學家所說,能帶來即時性的愉悅,乃是一種直觀而健康的美。我固然是希望自己能夠毫無保留接受他主張那種複雜而有內涵的美學,但是每當看到銀幕上除了Jesse Plemons之外,幾乎每張臉也平滑無痘的時候,就始終會為自己這張臉,有那麼一點點——對就真的只有一點點沒有太多——的難堪。
而鑑於最近又長了不少討人厭的青春痘(老天爺我都已經接近三十,還剩什麼青春都已經發霉了),為免精神狀態繼續惡化,我便又回到連登一致推介,便宜又大碗的C診所取A酸吃了。與護士也算是相識十載,連面診的時間也替醫生省掉,只報上身份證就可以隨即付款取藥離開。
我是很幸運沒有什麼能被醫療機構介定為精神疾病的情況,但我還是覺得,這顆紅紅的,包裝寫滿懷孕時不能服食的警告的小藥丸,實在就是我的抗抑鬱抗焦慮藥了。
臉油收乾了,下班了也不用趕著回家洗澡,甚至有了閒餘的心情再搖個一小時巴士,讀讀電子書,打打睏,開皮克敏種種花,搖到電影中心看齣文藝片。所以說,有時要文藝起來,還真不容易。畢竟文藝最大的敵人就是油。一油起上來,都不敢出來獻世了。
更不用說,幾近進食障礙的狀況,以及更多生活上的偏執傾向——戒糖、戒碳水、戒麥當勞(我的天shake shake薯條是這麼的美味)、戒奶類製品、宗教式服用各種聲稱消炎抗痘的東西(魚油啊鋅啊維他命BCD啊花茶啊綠茶啊)、三兩天換一套寢具毛巾、往臉蛋塗上各款什麼酸什麼酸、討厭鏡子又偏要把臉迎向最惡毒的燈光、購買各種聲稱防止疤痕生成的產品、不知到底應該用洗面乳還是不用好,等等等等,諸如此類的情況,終於可以迎來一個休止。
但當然,餘孽還是有。一早起來洗面,竟還是摸見那麼一個小小的疼痛山丘。一旦摸見了,就知道接下來數天(乃至數星期)也不得安寧。睡前翻一翻身,那麼一下陰險的痛楚,始終提醒你,你的臉還有一顆青春痘。更糟的是,這其實是一場關於節制與理智的考驗。
按照常理,我也是清楚知道不應該擠的,但是,熬了好幾天幾夜,心頭那種酸酸的引誘,自然也是像一切壓抑的慾望一樣,以更強烈的形式反撲。擠青春痘其實可說是某種必敗的博奕。擠成功了,倒沒有什麼獎勵,除了一剎那驅邪般的痛快,可是一旦失敗,則是換來更紫更腫更痛的青春痘,以及一輩子的疤坑。而且,還有那種欲哭無淚,亟欲復仇的不甘——而像我這種不太具情緒自制力的可憐人,自然,又會往痘痘猛擠一波。
嗚。
臉上面的小山丘,猛然長成泰山,來一波陰陽割昏曉,一覽眾山小。
療程,真的好貴呀。